[散文]名片
名片興起于什么地方什么時候,我不知道——大約很久了!一本書上說,明清時期就有了。但在我們這個地方熱起來時,卻是公元1**2年。
那時候,經(jīng)商的熱潮席卷全國,神州人民十人九商,業(yè)務(wù)員滿天飛??罩嘘懙睾I?,車上路上船上,隨便碰上一個,就是一個搞鋼倒鐵的生意人。寥寥幾句閑話,生意就談起來了。
冷軋?熱軋?
熱軋!
現(xiàn)貨還是期貨?
現(xiàn)的呀,期的誰談?!
幾個數(shù)?
**88!
不管那鋼廠的“熱軋”出沒出爐,這邊的暗號卻已對上了!
下面是互掏名片,熱烈握手,久仰久仰,久仰完了,匆匆而別,至于那“熱軋”之下文……
名片該是自營銷人員熱起的。
那幾年,皮包公司如雨后蘑菇,陽光一蒸,“咕嚕咕?!毕蛲饷啊R挥X醒來,大街小巷奔走得全是“穿西裝打領(lǐng)帶夾皮包帶名片”的大小經(jīng)理。當時有段流傳很廣的趣話,說某建筑工地塌了一堵墻,壓倒了四個人,救出后驗名正身,四張名片,三個寫的是經(jīng)理,另一個副的,還是個副總。
國人一向喜歡流行的東西,無論什么,即使“流行性感冒”來了,也要從眾流行一把,更何況時尚典雅的名片。因此,名片緊跟改革大潮,熱浪滾滾,一時間,神州大地,凡有人處,無不是名片翻飛。上自上層建筑,下至經(jīng)濟基礎(chǔ),黨政商學兵,菜販魚販水果攤,人手一張名片,恐怕就差農(nóng)民老大哥沒帶摞名片下坡鋤地了!
時間就是金錢!被時間和金錢攆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的人們,見面匆匆,談話簡短。名片的興起,把人與人認識的“過門”省卻了許多。掏出名片,很“派”地遞上:唔,這是我的名片,請關(guān)照。
啊呀,陳總呀,見到你很榮興,唔,我這里也有,請……
噢?!李總——你好你好你好!請坐——切入正題。
名片遞完了,自然要相互研討一番??匆谎?a target="_blank" title="">名片,看一眼人,點頭微笑,微笑點頭,副……總裁?聽著怎么有點像國統(tǒng)時期蔣介石先生的專利——
看著那意味深長的微笑,你心中不要打鼓,你盡可目光炯炯坦然直面,既然你堂而皇之標了個“副總裁”,那你就應(yīng)該有那個“裁”的派,你不要被慣用詞語嚇著了自個兒,“裁”不就是個裁縫的裁嗎?你沒見過裁縫裁衣時的目光?那種篤定,那種成竹在胸!再說了,強中自有強中手,他那里的頭銜恐怕不知要蓋過你多少倍呢!
熟人之間也需要名片外交,人雖然還是那個人,身份卻已不是原來那個身份,日新月異的時代,人的眉眼口鼻高矮胖瘦都能日新月異,何況原本飄忽不寫的身份?鄰里鄰居的,又不好直言相告,遞張名片,順理又成章。
噢喲,老兄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,這是什么,日雜商行?經(jīng)理?啊呀呀,不得了,不得了!當然碰到一開竅的,你可能碰一鼻子南墻灰,你老兄還是省毛錢吧,我住你家對門八年了,你放屁打嗝什么調(diào)兒我都一清二楚,還在這里朝我充什么大頭蒜,吃飽了撐著了是不?
他的態(tài)度你不要管,你管不了,觀念問題,觀念!不是每個人都懂,你保持你的風范!
開始,名片就是一張撲克牌樣的普通紙片,上面報家門,中間報主人,下面地址電話,清晰簡練,一目了然。后來,名片改革,小小名片從簡到繁,由陋而精,花樣越來越多。先是變色,顏色由單一的白,發(fā)展到赤橙紅綠青藍紫。后是變形,從平面直角到燙金、磨砂、拋光、壓模,凸凹有致立體有感。再往后就是變體,正楷小楷大草小草顏體仿宋,反正電腦是個全才書法家,要蘇東坡還是王羲之,盡在手指點動之間。排版,橫排豎排,橫豎沒人管。如此改革仍有人覺得不夠醒目,干脆把自已的玉照翻印上去。你再記不住,就是你的智商問題。
名片花樣不斷翻新,其實也不過是“時裝”式的改革,今天有袖,明日無領(lǐng);今天褲長,明日裙短,佛祖手心過招——來回就那么幾跟頭。
而文字上的功夫卻大不一樣了!
中國文字原本洋洋灑灑,天地萬物,無所不包。名片雖小,卻是用武之地。有志之士,豪氣干云,膽氣沖天,小名片上盡做大文章。又有無所不能的現(xiàn)代高科技相助,只要你展開想象的翅膀,電腦可以讓你做“宇宙王”。兩軍陣前勇者勝,名片遞上,先嚇對方一個臉兒白,占了山頭,攻守由你,豈有不所向披靡之理?
我從來不是個弄潮兒,接受新生事物總比人慢半拍。名片飛滿天的時候,我還在用手寫著姓名電話聯(lián)系地址。直到新公司注冊,我才去印了一盒名片,因為經(jīng)理是自封的,遞出去總有點不好意思。因此,在接到一張赫然寫著:國務(wù)院~~~~~~的名片,不禁一陣鄂然,舉著紙片好半天,不知如何是好。雖然絕不相信面前這個長頸小腦袋的人物是從國務(wù)院的某個大門里冒出的,但卻不得不佩服他的膽量和臉皮。本人也常有相攀高層的企圖,但只限于想想,想也不敢太“離譜”。而這位,竟敢堂而皇之把“國務(wù)院”的牌子拿來掛于自家門口,這不是膽略過人是什么?
后來,不斷接到“太平洋”“大西洋”“北極”“南極”“宇宙”“火星”一些沖出亞洲、沖出地球的名片,也就覺得把“國務(wù)院”當招牌的人還是小巫。只是這樣嚇人一個跟頭的名片遞過來,心情好,笑而納之;心情不好,連手也不肯伸:您一個“太平洋國際商貿(mào)公司”跑來我一個雞毛小店兜售釉面磚,您可真能開國際玩笑!生意是絕對不跟這些人談的!
最不可思議的還是那些將名片當簡歷的,他能不厭其煩把一生中所有的頭銜一一羅列,不夠了,再去背面繼續(xù),讓你苦笑不得。一次,忍不住問一個登記了十三個職務(wù)的人:這,有用嗎?
什么?他一臉懵懂。他當然不懂,否則,他也不會如神經(jīng)失常者劃拉那么大堆無用的東西綁得滿身都是。
名片泛濫時,就像傳單紙。人流如蟻的公眾場所,隨時都能看見一個“廠長”躺在馬路上,一個“總經(jīng)理”浮在臭水溝里;廁身紙屑垃圾的“總裁”“董事長”也不鮮見。也不知這些顯赫的人物看見自已滿身污垢橫尸街頭的感覺如何?反正,我是怕極了!所以,堅決不發(fā)一張名片。
做了多年生意,收到的名片有一大蘋果筐,一直放在貯藏室里,不知道如何處理。有一次賣廢品的人想連筐收走,他收走就收走得了,他卻認真地掛在稱上稱起了重量。我忽然覺得很別扭,就說還有用,就沒讓他帶走。
有一階段,我兒子和侄兒拿它們當撲克玩,但后來就被精美有趣的“三國卡”“水滸卡”取代了,名片重新回了蘋果筐。
再住半月,我們又要搬新家了。這次,總歸是要處理掉的!